马尔康姆在《回忆维特根斯坦》中曾提到,维特根斯坦喜欢和**在操场上玩这样一个游戏:“扮演”星球运行。具体点说是这样的:有一位**扮演“太阳”,缓缓地向前走;另一位扮演“地球”,绕着“太阳”转圈;维特根斯坦自己干的是最累的活:扮演“月亮”,绕着“地球”吭哧吭哧地跑。可以想象,玩的时候维特根斯坦一定也是像讲课、看电影时一样的投入。从他选择的角色来看,他也真是执着得可以,“傻”得可以。

在后期维特根斯坦的思想里面,“游戏”在论述中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,“语言游戏”也是后期思想当中的重要概念之一。关于维特根斯坦的语言游戏思想,流传着这样一桩轶事:一天,维特根斯坦路过一个场地,那里正在进行足球比赛。于是,他**次产生了这样的想法,即我们在语言中是在用词语进行“游戏”。

那么,这样一种类比有何意义?解决了些什么问题呢?游戏有各种各样,语言活动和游戏之间的类同点也很多,这一切构成了错综复杂的。维特根斯坦用“语言游戏”所进行的论述涉及面颇广,处理的问题也很多。这里就介绍一些我认为比较重要,而且比较容易理解的吧。

“我——我是一个小姑娘。”爱丽丝说,其实她自己心里都拿不准,因为她想起这一天里她变了好多次。

“编得可真像!”鸽子用轻蔑的口吻说,“我这辈子见过好多小姑娘,可从来没有一个长着这样的脖子!不,不!你是一条蛇,否认是没有用的。我猜想接着你就要告诉我,你从来连一个蛋也没尝过吧?”

“我当然吃过蛋,”爱丽丝说,她可是个诚实的孩子,“可是小姑娘也像蛇一样,是要吃蛋的,你知道。”

“我不相信,”鸽子说,“若是她们也吃蛋,我就只能说她们也是一种蛇。”

对爱丽丝来说,这个想法太新鲜了,所以她愣了好几分钟,鸽子乘机又加了一句:“你在找蛋,这点我很清楚,所以你是个小姑娘还是一条蛇对我又有什么区别呢?”

从这一段里面能够读出的,仍旧是关于“对象”和“名称”的问题。给一个对象命名,并不仅仅是建立一个一一对应的关系,而是确认一个对象在自己生活世界中的位置,确认它同自己的生活有何种关系。因此对于鸽子来说,把所有吃蛋的、会对蛋的安全构成威胁的“对象”都叫作“蛇”,也就很合理了。倘若“蛇”和“小姑娘”的区别在它的生活中没什么重要*,那么它也就没有必要在语言中区分这两者。当然对于爱丽丝来说,这区别是很重要的。在这里,“生活形式”的不同就在二者之间造成了交流障碍。

这就是维特根斯坦所说的:“想象一种语言,就意味着想象一种生活形式。”

在《哲学研究》中,维特根斯坦是通过棋类游戏来讲这个道理的。在象棋中,一个棋子的名称意味着它的下法,而它的下法又是整个象棋规则的一部分。只有当一个人已经知道了游戏规则,我们指着一个棋子对他说“这是王”才有意义;或者,我们也可以从头跟他解释:“这个是王,它是这样走的……”但是,他总得已经知道些什么——比如说,知道“下一盘棋”这件事情意味着什么,等等。

正如维特根斯坦所说:只因为这个棋子的位置已经准备好了,这个解释才教给了他棋子的用途。换言之:只有位置已经准备好了,我们才会说我们的解释教给了他棋子的用途。这倒不是因为我们向之作解释的那个人已经知道了规则,而是因为在另一种意义上他已经掌握了一种游戏。“他已经掌握了一种游戏”,即他本来就懂得有“下棋”这样一种生活形式。同样,只有当“生存的领会”已经“准备好了”,对象和名称的对应才有意义;只有当生活世界的整体已经给对象安排好了位置,我们才能知道拿“名称”干什么。还可以再引申得远一点:既然“感觉材料”能够对应于“名称”,那么,也只有在整个生活世界的关联整体中,“感觉材料”才能够有意义地向人呈现。

维特根斯坦借助“语言游戏”来展示语言在现实生活中如何起作用,并以此反驳传统哲学的成见。但“语言游戏”究竟有何定义?“游戏”的共同本质何在?习惯了传统哲学思维方式的人们,往往会追问它的定义。他们往往会认为,我们之所以把跳绳、**、下棋、踢球等等都叫作“游戏”,一定是由于这些活动有一个“共同点”,而“游戏”这个词就对应于这个“共同点”——这就是传统的“共相”概念观。

但是维特根斯坦指出,“游戏”这个名称之下的各种活动并没有一个共同的特征,这些活动形成一个“家族”:“一个家族的有些成员有一样的鼻子,另一些有一样的眉毛,还有一些有一样的步态;这些相似之处重叠交叉。”就游戏而言,有那么一些游戏都是“消闲”的,但并非全部如此;有许多游戏都有输赢,但是也有单人进行的游戏;还有技巧和运气在游戏中扮演的角色,也各不相同。

我们看到了由一组组的相似之处所构成的盘根错节的,一个概念之下的各种现象A、B、C、D并不具有**的一种或一组共同*质,而是这样的:A和B有相似处,B和C有相似处,而A和C则可能全然不同,尽管它们可以用同一个概念来表述。

以上所说的,维特根斯坦把它叫作“家族相似*”,这也是《哲学研究》中的重要洞见之一。一个概念并不是对应于一个“共相”,它是伸展着的意义,它有自己的生命。概念的内涵可以随生活世界的发展、随“语境”的变迁自己“生长”出来。比如说,将来人们会发展出新的游戏,这样“游戏”这个概念的内涵就生长、扩充了;再比如,随着用语的普及,原有的词语带上了的新的含义——这个就不用我举例子了吧。新的含义和某些旧有的含义之间,就可能有着“家族相似*”;而与另一些旧含义则可能全无共同点。这些现象用传统的“共相”概念观根本解释不了,尽管人们向来是在这样运用着语言。

倘若“概念”就意味着事物的共相,那么它的意义就能被人当下一次*地、“准确”地把握住;而“家族相似*”让我们看到,概念本身具有生命,我们不可能在当下就把握住它的“确切”含义——这个观点乍一看有点奇怪:如果词语的意义不能被确切地把握,那么语言如何能够起到交流的作用呢?我们从一句话中理解到的如果不是确切的含义,那又是什么呢?

其实看一看日常语言的运用就知道了:一般的日常交流根本不要求词语有“确切”的含义。随便从生活中截取一段对话吧:

“好啊。你是不是打算每次都来听呢?”

“不知道。如果这次听了觉得好,那么以后还来。”

这时,如果前面的那位想要刨根问底,那么他会这样问下去:

被问的那个人也许能说出他心目中的“好”课是什么样子,也许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,他或许会这样说:“这……我也不知道。我去听了就知道好不好了。”我们都会觉得,这也是个很合理的回答吧。那么这是不是说明,当他前面说出“好”这个词的时候,心里并没有对它形成什么确切的观念,只是一种“模模糊糊”的“感觉”?

实际情况是这样的:“好”这个词被说出来的时候,通过将来的实践行动,它会渐渐地让自己的含义生长、明晰起来。也就是说,说这话的人在实际地听了课以后,才渐渐知道自己想要的“好”是怎样的;并不是先在心里形成一个清晰确切的“好”的观念,然后把作为“对象”的“课”和这个观念“作比较”。说的人和听的人对“好”这个词都是有“理解”的,这种理解、这种“模模糊糊”的“感觉”不是别的,就是让词语保持它的“敞开状态”,

在数学、自然科学的语言中,概念必须力求确切,力求让人当下一次*地把握住它的含义。它不能有含混和歧义,当然更不能允许概念当中生长出“家族相似*”的链条。这是因为,数学化的自然科学要作的就是确切地预测事物的未来变化,把未来的时间“固定”在当下中,所以它也不得不屏蔽词语的“时间*”。但科学语言只是语言中的很小一部分,若是以此为“典范”来思考人类语言的本质,就是陷入了维特根斯坦所说的“理智的**”。可是一般的哲学家,尤其是分析哲学家们,和它比起来日常语言只是“不**”的、“残缺”的语言——其实呢,后者并没有什么残缺,前者也只是成千上万种“语言游戏”中的一种。

事情又归结到了时间问题。为了走得更远些,还是继续用维特根斯坦喜欢讲的棋类游戏来作例子吧。下棋的时候,我们当然对自己的棋、对手的棋都有所“理解”,否则就是胡乱摆子,谈不上是“下棋”了。但是“理解”一步棋意味着什么?知道它的“意图”?“确切”地把握一步棋的“意图”,意味着看出它将导致的一切变化——但这个实际上是不可能的。不过人总能多多少少知道一些此后的变化,

还有没有别的?其实,人的“理解”和计算机的“理解”是不同的。计算机也有对弈软件,最终还原为形式语言,除了计算出此后的变化以外,对于战斗方向有所“预感”,等等。这是模糊的感觉,它所把握住的不是具体的变化图,而类似于一种“气氛”。和对词语的理解一样,人对一步棋的“理解”也不是当下一次*地被把握住的,它也是向未来的“敞开”,当下“预感”到的气氛只是某种流变中的可能*,它的具体内涵是有待棋*将来的进程来“扩充”的。

实际上,人欣赏棋谱的时候,往往也是从后面的进程来评价一步棋的:“从后面的进程来看,是这步棋导致了*势的被动”,棋评中常常能见到这样的及类似的话。至于“妙手”,它之所以妙,也不仅仅因为它在某个*部算无遗策,更多的是因为它表现了人的“灵感”——借助这种“灵感”人在混沌中把握了作战的切入点,而此后棋*的进程则构成了对人“灵感”的“印证”。正因为人不可能穷尽一步棋的所有变化,所以才有“灵感”的余地,游戏才成其为游戏,能算清所有变化,然后再决定下一步的下法,那就不是“下棋”了,而是变成了计算推演或机械运动。而实际上人又不可能穷尽变化,因此,如果要想在求得“确切”的理解以后再有所行动,人就根本寸步难行。

在我看来,这才是维特根斯坦“语言游戏”概念的精髓所在:传统的哲学把“不**”视为缺陷,而维特根斯坦说,正是这种不**让游戏得以可能。说到底,无论是下棋还是和世界打交道,人向来就是在“混沌”当中有所领会,然后作出选择的。因此,棋*中的每一步都是创造,人生中的每一个行动都是自由的选择,其价值究竟如何将由未来的时间来检验。

日常语言也是如此,词语那“模糊”的意义意味着词语向未来时间的“敞开”。在《哲学研究》中有这样一个绝妙的比方:我们踏上了光滑的冰面,没有摩擦,因此在某种意义上条件是理想的,但我们也正因此无法前行。我们要前行;所以我们需要摩擦。回到粗糙的地面上来吧!但正因为有摩擦力,我们才能在上面前行。日常语言中的词语没有“**”的含义,但只有这样它才能保持对未来时间的“敞开”,也就是保持自己的“生命力”;“游戏”也正因其充满着不确定因素,人才能从中得到快乐、得到满足。“**”的语言确实存在,但它只是在一个*其狭小的范围内才起着作用。更何况,使得这个“狭小的范围”能够存在下去的,仍旧是那“混沌”的生活本身——正如维特根斯坦所说,“构成逻辑的基础的那些东西是一点也不逻辑的”。

李宏昀 著

复旦大学出版社

1913年,26岁的维特根斯坦在挪威的山中建造了小木屋,《逻辑哲学论》的思想在其中孕育,这也是本书叙述的起点。以小木屋为契机,本书贯穿了维特根斯坦的生平和思想,并以参照、共鸣的方式向各种历史上的及当代的文本作了致敬。《维特根斯坦--从挪威的小木屋开始》是借以理解维特根斯坦的一把梯子,也是从哲学通向生活本身的一扇门。妙笔生花,既生动地叙述了一个天才哲学家的一生,又深入浅出地化解了他的哲学思想,读来十分有趣,是一本难得的通俗读物。

就意味着想象一种生活形式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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