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段时间，一位在传统媒体工作的同行转给我一个线索：腾讯封禁了一批价值连城的游戏账户，这批账号的主人们正在准备集体诉讼向腾讯索赔。仔细一问，这些账号竟然还是来自《地下城与勇士》（以下简称DNF）的。**有些不同的是，这次被封的账号是此前传说中手握“免死**”的“大R”们。
这两天，我分别联系了被封号的“土豪”们和腾讯。显然，一部分“土豪”和腾讯都铆足了劲，准备上**一决高下。
■被封号的“土豪玩家”们
**次联系上“群”的组织者之一王先生时，他正在组织来自天南海北的“难友”，准备凑上假期一起前往深圳的腾讯总部进行。王先生介绍说，他们的群里最多时有近百人，大多是从DNF国服开服（2008年）最初的一两年就开始玩的老玩家。而被封禁的账号都是今年2月27日这一天被集中封掉的。名义上，这次封禁会持续3年时间，但对这些一直以来都走在整个游戏最前面的**玩家来说，哪怕3个月不上线都会让他们***地被人落在后面，3年的封禁，其实和**驱逐无异。
显然，这些**玩家都是在游戏里挥金如土的那种人，但他们具体花了多少钱，这些人里最多的累计充值有30万元***左右，但按照王先生的说法，他自己玩DNF一共8年，充值10万左右，在群里算是平均水平。群成员总计充值以千万计——而且这还只是直接向腾讯充值的开销，没有算上玩家之间购买金币、装备的投入。在他们之中，损失**的玩家累计为自己的账号充值上百万元，这些玩家中最有名的一位是被称为“地狱叔”的**DNF主播。
王先生称，3月初他们这些人去腾讯位于深圳的办公地点之后，腾讯紧急删除了他们中一部分人的充值记录，“之前看还有好几页，王先生说，已经加进了**书中，不过我始终没能看到这份**书；另一位核心地狱叔则称，“他朋友”手里有仅在近半年间内就充值70万的记录，
有些反直觉的是，群里的许多“大R”并不是世俗意义上的“大土豪”，他们只是常年累月玩这一个游戏，并且将自己生活中绝大部分的**开销都集中在DNF这一项上而已。因此，聚集起来的封号玩家大多是普通的上班族，一位来自黑龙江的玩家甚至是坐了40多个小时的火车来深圳的。这次来深圳之后，很多人就用光了年假，很难再有如此规模的大举出动了。
和往常的剧本一样，包括一个**到天的时间以及一个**的种类，一般都是“血海”“冰狼”之类五花八门的中二名称。对于论坛上的大部分玩家而言，这个环节是一场戏剧*十足的“打脸表演”，随处可见玩家们在跟帖中赞扬腾讯的封号铁拳，嘲讽被封者——这一次聚集起来的“土豪玩家”们在被封之前也旁观过类似这样的过程。
“现在他们冲我来了，再也没人替我说话了。”王先生有点自嘲的告诉我，自己之前也曾在论坛上嘲讽过那些被封号之后四处喊冤的玩家，喊冤的玩家都是“戏精”，没想到现在风水轮流转，他自己被封了号，去喊冤也被人当成了“戏精”。
按照DNF的用户协议，私下**游戏装备、金币，和使用**是同样的违规行为，都可以导致轻则封停、重则删号的**。这次封号之前，DNF中刚刚出现一个可以大量刷金币的Bug，许多利用这一Bug的玩家被处罚。王先生和“难友”们也承认，他们经常用***从第三方平台上购买DNF游戏币。不过用王先生的话说，这种私下**几乎覆盖全体DNF玩家，“这也封的话腾讯就关服好了，所有人都得封”。
可能是为了澄清这种猜测，腾讯不仅为被封的账号各自给出**到日期和**品牌的“**记录”，强调这次封杀一批重氪老玩家和此前刷金币的Bug无关，全都是因为玩家本人**，
腾讯特意强调，这批玩家被封和金币无关
“我们也知道去（腾讯总部）闹了没用，我们基本上也就是去一下，然后回家各自打官司。”王先生非常坦诚地告诉我，他们一开始就没指望能靠这一次解封自己的账号。除了想顺便和“难友”聚一聚，互相安慰一下，以准备接下来的诉讼。
■“老子充了上百万，你说老子**捡垃圾？”
指的是更进一步的“**记录”。此前曾有玩家前往腾讯位于深圳嘉达大厦的办公地“”，他们介绍说，腾讯的工作人员会在要求签订保密协议的情况下，向来访玩家出示一份更加详细的表格，上面写着时间、服务器、角色名称和使用过的**功能。
王先生他们要的就是这份**到自己用**干了什么的记录。因为在他们看来，自己使用**没有任何意义，没有任何使用**的动机。王先生说，他们这群人里有不少都是充值以10万计的**玩家，平时也没有组队、PK的习惯，只是单人打副本作为消遣。以他们的等级和装备，“游戏里没有打不过去的副本”。
王先生解释说，**的功能，无非就是全屏攻击、伤害翻倍之类的，他们这些人算是整个游戏里最强的玩家，普通人开了**，也不过就是能让普通账号的游戏体验能和他们接近而已。相比于普通玩家，他们**风险更大，收益则几乎没有。
对于他们的这种说法，我专门咨询了几位资深的DNF玩家，他们都不同程度地对这种“无动机论”表示不认可。“现在很厉害的玩家不一定从一开始就很厉害，说不定以前开过挂或坐过飞机（和**者组队获益），现在被回扫封号也很正常。”
另一位玩家则提出，**并非只有单纯增强角色战斗力这一种用法，由于存在吸怪、无限放大招等颇具观赏*的功能，**也会十分有***，难保不是“大R”们仗着腾讯不敢封自己的号而去**一把。
另一种可能*是，有些人会用**做一些与战斗力高低没什么关系的“体力活”。不管是重复刷图获取游戏币，还是在拍卖行倒买倒卖，都有自动脚本能让玩家更轻松。被封号的大主播地狱叔是一位有名的“商人”玩家，因而有人认为他可能是使用了这方面的非法软件。
几位玩家都表示，如果能看到更**的纪录，看到被封者使用了什么功能，对这个问题的判断会更准确些。
很多人认为地狱叔被封号可能是因为倒卖道具时使用扫拍软件，
有些人确实拿到了更详细的“**记录”。在这份时长近两个小时的录音中，大多数时间都是同行玩家们等待腾讯方面出面回复时的闲聊，抱怨腾讯对他们的回应是如何的“敷衍又荒诞”。
录音中，有个男声不知是在向腾讯工作人员怒吼还是在向同伴抱怨，说“老子这个级别的号，他××的居然拿个表格出来说我开了自动捡拾！”
“群”中的另一个重要成员，被封号的**主播地狱叔向我证实了这件事，他说，花在玩家间私下**、收购金币等方面的开销更是不计其数，是个正经的“大土豪”。地狱叔自己则被腾讯指控在今年2月3日使用了名为“童话”“主宰”的两款**，但腾讯并未透露他们认为地狱叔用这些**做了什么。按照腾讯方面的说法，这两款**的功能包括全屏攻击、**、隐身、加Buff等，属于增强战力的**。对于战力**的**主播来说，外人确实不太容易想象他们**的动机。
在王先生他们看来，“土豪”和地狱叔的遭遇算是自己这群人的一个缩影——他们被指控做了一件自己**不需要，更不屑于去做的事情。
地狱叔，这位已经停播两个多月、**粉丝仍然有13万多的DNF**主播现在正准备对腾讯的**，他出示给我的一张截图显示，自己**腾讯公司的诉讼已经被浙江嘉兴的桐乡市人民**受理。地狱叔告诉我，自己之前也在那个接近百人、被封账号累计充值数额逾千万元的“群”里面，不过“那个群已经没人管了”。
地狱叔认为，诉讼在时间、金钱上的双重成本，是挡住很多人的主要原因。**费动辄上万元，还要搭上几个月的时间。地狱叔重申，很多玩家充值10万以上，在外人看来是传说中的“大R”，将大多数**开销扔给了DNF，并非人们想象中挥金如土的“大土豪”。尤其是很多人经过此事对DNF和腾讯已经心灰意冷，哪怕账号真的解封也不会再玩下去了，因此在一起去腾讯总部，发泄了一阵之后，便逐渐淡出了这个圈子。
地狱叔说，“群”里现在仍然在打官司的人大概有30个左右。地狱叔可能不是损失**的，但毫无疑问，作为一位**主播，失去DNF给地狱叔的生活带来的冲击比别人都大。
类似于“暗黑破坏神”系列的专家模式，地狱模式的角色一旦死亡无法复活，地狱叔以巨大的投入和高超的技巧积累起大量满级的地狱模式角色，这成了他在DNF圈成名的基础。
地狱叔的ID已经改成了“我要个说法”，已经两个多月没有**
在粉丝的印象中，地狱叔是个“低调的土豪”，“人很好”。这些印象一半来自于他日常在**中的表现——劝诫观众理智消费，不要盲目充值，另一半来自于他日常晒出的公益捐款记录。和言语中不时自嘲的王先生相比，地狱叔多少显得有些悲愤——“人*看透了，你能想象一个你帮过的人、帮他亲人众筹医*费的人，在网上喷你的感觉吗？”因为在网上被很多人侮辱，地狱叔表示不想和我多说**的细节，一切等官司打赢了再说。
可以预料的是，地狱叔想要打赢官司并不容易。王先生和我说过，“群”的玩家们都是各自回家提**讼和腾讯打官司的，“就是想让腾讯在各地折腾，不能让腾讯好过”。然而DNF的用户协议里规定，玩家和腾讯如果有法律上的争议，需要到腾讯所在的深圳市南山区**进行诉讼。
在中国裁判文书网上，一份来自合肥中院的终审裁定显示，一名用户因为DNF封号，在自己的居住地安徽合肥向腾讯提**讼，被腾讯方面提出管辖权异议后败诉，**被移交给南山区**审理。**认为，DNF的用户协议中写明了双方产生法律争议需在深圳南山进行诉讼，用户则认为这一条款是“霸王条款”，且未履行告知义务，该案最终还是被移交给深圳南山**。
“管辖权打不赢就去深圳接着打，反正**不能让腾讯好过！”刚联系上我们时，王先生表示这是“群”里玩家的共识。不过到本文发稿时为止，包括王先生自己在内，绝大多数玩家都放弃了诉讼。
■误封到底存在吗？
如果在互联网上检索，“DNF封号”的新闻差不多均匀地分布在2009年以来的每一个年份里。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消息爆出，DNF又“大量”封了号。每一次“封号潮”，也都会伴随着无数“误封说”与“戏精说”的口水仗。
几位DNF老玩家向我证实，DNF在中国大陆地区运营近10年，因为大规模**封号导致的争议、口水仗乃至诉讼一直不少，但如此大规模地封禁充值10万以上的“大R”实在是少见——一般来说，大家是从2017年下半年开始才陆续听说有重氪玩家被封，1月24日这次封号则是已知涉及“大R”最多的一轮封号。
DNF玩家中流传的一个“都市传说”是，腾讯封号随意，玩家可能莫名其妙就会被制裁——系统怀疑某人**后自动做出的**，会导致玩家在游戏中得不到收益或是无法上线。只有充钱充得足够多才能幸免于难，甚至还有人一本正经地发表了“充值解封”的教程，不过腾讯方面从未证实过封号与充值有关。
“相对所谓的高端玩家，我还是更信任现在的TP。”在咨询玩家们的“无动机论”是否可信时，一位DNF老玩家这样说，我接触的其他DNF玩家也都表示了类似的观点。
TP，也就是TenProtect，是腾讯自己**的一套安全系统，这套系统可以防止**以及**、按键精灵之类的非法程序。虽然几乎所有玩家都认为，TP系统在对玩家使用强制掉线、限制收益之类的自动处罚时较为草率，几乎所有老玩家都蒙过冤，但由于长期封禁需要人工复核，因此“应该没错”。
不过有些奇怪的地方是，虽然大家都认为“长封无冤案”，在一些人看来这已经是很确实的细节了，不像是还能再战的样子。
一位老玩家向我们讲起了TP系统上线早期的各种“黑历史”：有人说自己玩《红色警戒2》时开了修改器打电脑，导致DNF被封号，也有玩家认为自己的宽带与其他人共用IP，导致别人**自己躺枪。甚至还有玩家喊冤称，自己遇到有人使用强化敌方的**，和自己PK的玩家故意用**强化对方，也就是这位喊冤的玩家自己，导致自己被TP系统认定**，受到处罚。我们很难考证哪些内容是真实发生过的，哪些是像“纸片上的”一样，为了推卸自己的责任而编造出来的托词。
作为一款游戏，DNF在反**方面是存在“先天不足”的。DNF开发于反**、反作弊法规严苛的韩国，反**主要靠司法惩戒，而非技术封堵。为了保证游戏运行的流畅，以至于给**留下了可乘之机。为此，将DNF引入国内的腾讯不得不依靠TP这种外在于游戏的系统来与**斗智斗勇。
因为要与不断进化的**斗法，腾讯从未在公开场合讨论TP系统的技术细节，这也导致了玩家中关于TP系统的大量“传说”。虽然腾讯方面坚决否认这些说法，但至今仍有不少玩家认为，TP系统会扫描用户计算机上的全部文件，并上传扫描结果，产生**泄露的隐患，或者会加大DNF游戏的内存占用量，以达到限制工作室多开游戏的目的——我们同样无法考证，哪些是TP系统真的在“作恶”，哪些是玩家之间的以讹传讹。
腾讯的工作人员向我们解释，DNF团队内部目前拥有数⼗人的**测试团队，这些人会每天收集市面上的**产品，以制定对应的检测策略。也正是因为这种原因，安全团队给出的解释向来都和某个**品牌挂钩。
这名工作人员表示，游戏上线初期，由于技术上的不成*，确实难以实现处罚的****准确。不过到现在，随着经验的积累和技术的进步，技术部门在复核时，都可以确认**特征的***，因此3年封停处罚的准确*是可以保证的。
我尝试寻找之前玩家与腾讯因为封号问题引发的诉讼。在整个裁判文书网上，相关的**书只找到两份。**份中，找到了原告玩家数次在一秒之内多次于拍卖行购物的记录，进而认定该玩家使用了俗称“扫拍”的**自动拍下低价物品。最终**裁定封号有理。
然而并不是每一场官司里都能出现这种力度的实锤
另一份**书则是一份单*出现的二审**书——****并未在上公开。**书中，浙江玩家张某称自己的DNF账号被冻结财产，**腾讯要求解封自己的DNF账号。深圳南山**在**中支持了张某这一请求，要求腾讯解冻账号。腾讯方面在二审中从涉事账号的实名**信息入手，认为涉事的若干账号分别绑定多人的身份信息，不能证明张某是账号的实际所有人。由于张某未能提供相关委托材料，深圳中院最终认定张某不具备诉讼主体资格，二审改判驳回了张某的诉讼请求。
张某一方在**辩论中提到，自己被冻结账号时，先是被告知存**下**行为，后来又被腾讯方面指责与**有染，希望**查明有关**的内容。不过最终，深圳中院并未对**问题作出任何结论。
我们向腾讯核实了该案的有关情况，希望了解腾讯在**中是如何就**问题应诉的。对此，腾讯给我们的回应是，其中涉及**等问题。腾讯方面还向我们提供了一份来自南京秦淮区人民**的****书，**显示，前述**中的张某在该案结案后不久，已经获刑3年8个月，并处罚金12万元。
**认定，张某伙同他人，通过技术手段共同**了一批DNF账号，倒卖其中资产牟利。腾讯方面表示，这只是一种诉讼策略。
这种“灵活的诉讼策略”背后，**的事实或许是“技术”与“常识”两种思路的背离。腾讯所认为的“**”，只要存在就应该打击。玩家，或者说，人们的生活常识所认可的**，则是非**不能实现的某种功能，只有确实获益者被制裁才算是公允。
显然，基于常识进行判断的人想要看到腾讯借以做出判断的代码，势必会侵犯到游戏运营的核心机密，而腾讯想要把代码中得出的结论整理成常识层面上的内容，也必须付出比现在还多的精力。像是“一秒钟拍下两件物品”这样，能够同时在技术和常识两个尺度上被人一眼认出来是**的行为，恐怕只是正好撞到枪口上。伤害翻倍之类的**就没这么容易得到大家的共识了——毕竟，这可是一个新手和老鸟之间，实力差距比**和不**还大的游戏。
■后记
今年7月，DNF国服将迎来10周年庆典，不过，这和那些被封号的玩家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。
地狱叔的**主页上一度曾同时挂出10个“粉丝群”的**，现在其他群都已无法加入，只剩一个群还对外开放。群里十分冷清，对话频率还不到每天一次，多数是粉丝询问地狱叔官司进度如何。地狱叔私下告诉我，只是认为自己“赢面很大”。腾讯方面则回应说，腾讯说，地狱叔作为游戏**人士，使用**的行为比一般玩家更为恶劣，希望有社会影响力的人士更加严于律己，维护游戏公平。
最开始找到我的王先生，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把“抗争到底”之类的话挂在嘴边，放弃了**。朋友圈显示，他最近迷上了骑行。“不玩DNF之后生活规律了，睡得也好了，如果以后长命百岁，一定给马化腾烧香。”他这么评价自己告别DNF之后的生活。
“我们就想证明，腾讯（封号）不是百分之百正确的。”王先生表示，虽然自己放弃了诉讼，
DNF和《绝地求生》这两款生在韩国、火在中国，又被**所严重困扰的游戏有很多相似之处，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讲，DNF的**问题是个更大的死结。DNF游戏依赖数值积累，不存在“线下验枪”之类戏剧*且能彻底服众的方式判断某个人是否开了挂。更重要的是，DNF的**问题有更多的模糊地带——和**组队算不算作弊？和****算不算作弊？甚至，被敌方的**强化了算不算作弊？犹如黑箱般运行的反**系统到底存不存在“冤案”，也许确实只有到**上打一打才能得出一个结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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