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种游戏的目标受众是那些能区分游戏和现实的玩家。我十分喜欢这种能呈现‘生命之轻’的游戏。”

——小高和刚

小高和刚也许未必夺魁,但**能高居排行榜上方。代表作包括《弹丸论破》系列的游戏、动画和**。他的作品很受受众欢迎,但他也时常由于在故事中以各种猎奇方式**受欢迎的角,被玩家在上诅咒辱骂。

小高的代表作《弹丸论破》是名副其实的“死亡游戏”[1],游戏的故事发生在一所名为“希望峰学园”的学校里,十余名拥有“超高校级”才能的**被困其中,并被一只名为“黑白熊”的机器熊**参加一场死亡游戏。游戏规则要求**们必须互相残杀,并在有人被谋害后进行“学级裁判”。只有在学级裁判中找出真正的**,才能避免被处刑。最终,只有一个人能够存活并逃出学园。然而,小高和刚对自己的游戏有不同于他人的理解,在和同事兼好友打越钢太郎的对谈中,小高主张自己想做的是推理游戏,选择“死亡游戏”这个类型只是便宜之举。他认为死亡游戏中缺乏动机的杀戮,淡化了杀戮这个行为本身所附带的沉重负担。有动机的杀戮过于沉重,充满了负罪感;无动机的杀戮把生命的价值变得很“轻”——“纸片人”的生命是工具,以被**为代价承托推理游戏的逻辑前提。利用死亡游戏中的“生命之轻”,小高达成他的创作意愿:“在不好的东西中寻找真正美丽的东西”。换言之就是用工具的自相残杀作注脚,来写作他热爱的悬疑推理。

自相残杀的主题

《弹丸论破》里的死亡游戏包含了经典“大逃杀”(Battle Royale)元素:自相残杀。除了这一范式的起源《大逃杀》,类似主题也广泛见于多种类型题材的文艺作品中,尤其以21世纪初为爆发期,**学者宇野常宽甚至把**漫画和动画《****》也划归到带有大逃杀思想的作品之列,认为大逃杀叙事的兴盛,契合了青少年群体意识从碇真嗣向夜神月的转化。碇真嗣这类的主角因为面对崩坏的社会感到茫然无措,进而选择自我封闭;夜神月式的角则从一开始就对这个既不公平也非正义的社会表现出**的攻击。“夜神月”们把社会现状当作“不合理但无可奈何的客观存在”对待,对于“夜神月”们来说,没有规则本身也是规则,那意味着丛林法则,作为“新世界的神”生杀予夺的权力正是来自于此。

宇野常宽把《****》主角夜神月视作“00年代”中“决断主义”的代表。

回到《弹丸论破》,小高和刚在与打越钢太郎的对谈中也曾提及“大逃杀”的议题,二者在这个问题上出现观点分歧:打越认为,“人类从出生开始,就已经进入了大逃杀游戏。死亡游戏把人类最原始的**实体化。”小高则表示反对,他认为死亡游戏必须有观众和规则,****之时则没有,并再次强调自己不想做死亡游戏,而是死亡游戏的设定适合推理。不难看出,二人对大逃杀的理解并不在同一个意义层面:小高在**和游戏本体上讨论大逃杀的叙事范式;打越钢太郎则更形而上地表达大逃杀的社会隐喻。讽刺的是,小高言行之间的分裂,造就了荣格学说的大胜利——尽管一再**自己的创作初心是推理而非死亡游戏,《弹丸论破》还是充满了大逃杀式隐喻。成为内心无意识投射的镜子。小高用死亡游戏的外壳,包裹了对人类社会的观察和批判,让《弹丸论破》系列不仅是一款**的推理游戏,也成为深刻的社会寓言。

但我们不能忽视的是,在典型的大逃杀游戏中,游戏空间会不断缩小,逼迫玩家互相竞争直到胜利者出现。然而希望峰学园并非如此,**们所处的环境甚至可以说是世外桃源般的乌托邦,参与自相残杀的游戏,在逻辑上是损人不利己的行为。[2]可即使在不**也可以活着的情境下,自相残杀仍然不可避免地发生。究其原因,是黑白熊以权力的**,将避难所转变为“例外状态”[3]的孤岛,同时也让世俗意义下应被法律保护的青少年**变成“赤生命”(homo sacer)[4]。《弹丸论破》中死亡游戏的运行机制还内含了生命政治的侧面,得益于小高对推理要素的执着,游戏中的“学级裁判”环节融入了“狼人杀”的机制,为作品增添了**的政治**内容。

虽然都是通过制造例外状态来运作的游戏,狼人杀和大逃杀也有一些不同之处:在大逃杀中,参与者被迫进入一个没有法律和秩序的空间,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和智慧求生;狼人杀参与者虽然也面临着**和**的危险,吴冠军把“狼人”描述为“界阈怪物”,认为狼人“既具有说话能力,同时又制造‘无序’;既身处‘政治状态’,却又按照‘自然状态’的逻辑行事”。狼人既能用语言**和影响他人,也能用****;既受到规则限制,这就造成了一种混乱和矛盾的状态:既有法律的存在,又有例外的发生。夜晚是狼人的种族天赋造就的例外状态,在黑夜保护下狼人的权力无法制约,超越了任何法律和道德的界限,是一种权力的*端表现。可到了白天,狼人就必须隐匿在好人阵营中,所有人可以投票决定处决一个人,权力回归到全体成员手中,也就是回归到**的法律状态。

《弹丸论破》由大逃杀和狼人杀两种游戏模式共同构成,前者是日常篇,后者则是学级裁判。日常篇看似爱与和平,但这是源于玩家操控的主角**豁免于**而*有的特权[6]。对于其他**而言,日常篇的游戏时间就是凶杀案的谋划和实施时间,也就是阿甘本笔下“对每个人来说,其他每个人都是赤生命和神圣人,因此其他每个人都是狼人”[7]的时间。自相残杀是前法律的自然状态,学级裁判则是基于共同体同盟的话语政治。话语政治中的**们则通过话语进行斗争。学级裁判模拟**辩论,由黑白熊担任法官,**们既是被告也是陪审团。说服同场其他成员。游戏系统中“言刃”和“言弹”也正是对话语政治的隐喻:话语具有**和利刃一般的力量,既可以用来刺破伪装也可以用来中伤他人。如果真凶被找出,他将被黑白熊处刑;如果真凶没有被找出,所有其他**都将被处刑,**则成为胜利者获得离开学园的权力。

《弹丸论破》与标准狼人杀之间的根本差别,在于**并非天生的狼人,而是在故事推进中不断失去人后最终屈服于。在故事开始时**们都还处于法律状态下,成长于法治社会的青少年对死亡游戏的**反应都是拒斥,并为了拒绝自相残杀而达成共识——大家都不要**。与此同时黑白熊定下的游戏规则却是自相残杀至仅剩一人,在此基础上这个空间围绕同一目的形成了两套互斥的共识:为了生存下去而认同/拒绝谋杀。在学级裁判上,以“是否支持**”为分界线,参与者划分为“认同大逃杀”和“否定大逃杀”二者。前者包括黑白熊和**,后者则是其他**,且随着每一轮审判的推进,后者不断转化为前者,“爱与和平”的愿望不断被“竞争取胜”吞噬。

《弹丸论破》是狼人杀与大逃杀模式的交替:在日常篇**们进入“一切人反对一切人”的“法律之外”空间,大逃杀游戏在此空间内得以进行;而随着**出现、调查时间结束,学级裁判的开始又意味着“法律”重新生效,人可以通过“法律”制裁非人。[9]如果说狼人杀是人和非人之间的**,那《弹丸论破》则描绘了人向非人的转化:**一旦认同了黑白熊的逻辑,加入到自相残杀的游戏中,人就成了狼人。在日常篇,非人的谋杀行为破坏了共同体规则;在进入学级裁判流程后,非人的**又会从赤生命的剥夺者转变为赤生命本身,因为共同体的票选被**。全员投票**既是民利的体现,也是一种死亡政治。换言之,**既与黑白熊合谋制造赤生命,也终将在黑白熊的规则下沦为赤生命。

前文反复提到的黑白熊,是《弹丸论破》系列中的关键角,自称希望之峰学园的“校长”,也是整个自相残杀游戏的执行者。它是一只黑白相间玩偶,白侧是可爱的玩偶熊造型,黑侧露出凶恶的眼神和獠牙。黑白熊的出场方式常充满超现实主义黑幽默,伴随着诡谲的背景音乐唐突跳入画面中,用咧嘴狞笑的表情讲出挑战人伦法律的话语。它格*其恶劣,喜欢挑拨离间、制造混乱,并以**们的绝望为乐,经常用各种手段来激怒**,促使他们自相残杀。黑白熊类似狼人杀里的“法官”,但却是一个“狼人化”的法官。它虽然是死亡游戏之外的审判者,却并不像狼人杀的法官一样处于中立位置,而是孜孜不倦地*使“人”变成“狼”。如果说既能说话又嗜血的狼人、是一种“界阈怪物”,那么黑白熊就是界阈怪物的制造者。

黑白熊掌握生杀大权,一方面依靠强大的武力(force)。例如,在《新弹丸论破V3》序章中,黑白熊把所有**召集到体育场,宣布死亡游戏的规则,遭到了**们的反抗。为了迫使他们服从,黑白熊召唤出高机动人型兵器“放浪铁金刚”,用**和威胁镇压了反叛者。但正如吴冠军在文章中所说,智人仅凭自然的武力只能处于自然界食物链的中端,是政治的权力(power)让智人后代登上了食物链的顶端。黑白熊真正成为“校长”的原因,是对规则的操纵和隐瞒。故事中,**们智取了“放浪铁金刚”的控制权,暂时打破了黑白熊的技术**。而黑白熊却通过对规则的控制,依旧凌驾于游戏之上。

黑白熊对规则的控制,赋予了它对生命进行区分和控制的权力技术。它把自然生命(zoē)和政治生命(bios)分离后再连接,先把自然生命排除在法律的保护之外,使之成为赤生命,然后又把政治生命纳入到“法律”规范之中,使**成为投票**的主体。这是一种生命政治的操弄,是一种后现代主义的荒诞虚无,而不是阿甘本、福柯和施密特等哲学家、法学家所论述的政治决策。黑白熊的“法律”并没有经过正常的法律程序或**协商,而是单方面地强加给**,并用威权镇压反对意见。它的规则也不是为了实现公共利益或正义,而是为了满足江之岛盾子散播绝望的**。它先否定了人伦常理,又用反伦理的“法律”规范建立了虚伪的**共同体,利用这个共同体来“合法”残害那些屈服于威压而沦为**的**。

黑白熊在一个法律被悬置的世界里创造了新的“法律”,并利用封闭的学校这个*端特殊的空间,导致了例外状态,把**们变成了赤生命。黑白熊暂停了正常的社会秩序和道德规范,创造了一个没有法律和秩序的空间,以此实现了只能存在于法律之外的**游戏,并用扭曲的“法律”对自然状态下的**进行审判。这种例外状态是一种急剧膨胀、无法制约、无法质疑的权力,是权力的*端表现。它无限放大了权力中的**侧面,压抑了它的公共价值。

与话语政治和权力相连接的另一个命题,是病态结构下**主义的失效。《新弹丸论破V3》的赤松枫之死是“话语政治”灾难的缩影:**协商的话语政治有效运行的前提是公平、开放和诚实的话语环境,当话语被严格限制,**协商就失去了力量。更糟糕的是,如果话语的规则被隐秘地操控扭曲,那话语政治可能导致的灾难就越发残忍可怕。在游戏最后一章的学级裁判中事实被揭露——赤松枫其实**未遂,是编剧的“化身”、游戏规则的维护者白银纺为了保证自相残杀能够执行下去,在这种情况下,共同体的“**”投票因为结构错误而犯下新的谋杀,也成为一场公开的私刑审判。《弹丸论破》用*端的方式展示了**主义的悖论和危机:**主义的本质是让人民拥有话语权和选择权,但如果权力和自由都被粉饰并控制,那**主义就会变成一场暴政的狂欢。

在游戏流程中,黑白熊仔之一的黑白之介会突然爆发出无厘头的怒吼:“全都是**主义的错”,营造出强烈的荒诞感。

赤松枫冤死的结*虽然让诸多玩家愤怒,但也在为卷入自相残杀、互相伤害的人们开脱——错的不是他们,而是规则本身。即使赤松枫“消灭主谋”的计划漏洞百出,迫使自相残杀的齿轮持续转动。政治哲学把狼人**的“夜晚”视为共同体秩序的例外状态,“白昼”是共同体秩序生效的法律状态。而游戏则隐喻揭露了“白昼”的残酷——即使在法律规则之内,你死我活的竞争仍然以变种形式控制着我们的生活。

如果小高所言非虚:《弹丸论破》的灵感从一开始就是为了用不那么严肃的方式对待谋杀,在此基础上设计出一款推理游戏。那么我们可以说:《弹丸论破》的深刻社会寓言是一场美丽的巧合。小高对死亡工具地使用,是他被玩家怨恨的重要原因:工具的使用死亡,则生命是轻的;可与此同时,小高又擅长塑造格鲜明、惹人喜欢的角,故而对于玩家来说,角生命是重的。轻与重之间的张力共同形塑了玩家游玩时的痛感体验,即爱的沉重被轻的死亡消解了意义,“重”渴望抵抗“轻”的瓦解。由此我们也不难理解《新弹丸论破V3》发售后玩家的怒火——在系列最后一部作品中,小高借“编剧”白银纺之口主张:“《弹丸论破》是虚构的作品,你们不过是虚构的角”,彻底否决了整个系列所有角的“分量”。玩家歇斯底里地试图论证“希望峰学园确实存在过”,未必是虚实不分的精神错乱症,也是在轻如鸿毛的生命意义中寻找能让自己脚踏实地的“重量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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