虎嗅注：近日，上海**通报“人人**字幕组”**案。目前**共抓获梁某等14名*****，查处涉案公司3家，涉案金额达1600余万元。关于“人人**字幕组”，其当前注册用户超过800万，发布各类**作品超过2万部。自2018年起，*****梁某等人先后成立多家公司，在境内外分散架设、租用服务器，以约400元/部（集）的报酬雇人翻译、压片后，**目前已对*****依法采取**强制措施，**正在进一步侦办中。
题图来自：《生活大**》剧照截图
字幕组，曾被誉为近五十年最出的文化交流使者，让无数**发烧友折腰。随着版权保护的加强，字幕组的风云江湖日渐凋零。
2017年，我加入一家美剧字幕组，见证了这一互联网物种的落幕。
我加入字幕组的时候，正赶上这行凛冬将至。
电影和美剧，陪伴我的大学时代，消磨了无数闲散时光。看得多了，我的注意力渐渐由电影向字幕组转移。直到大四那年，我迷上《权力的游戏》，这部剧由“衣柜字幕组”翻译，他们会细心地在每次人物出场时介绍其身份；每当片头曲响起，**数十万影迷都能看见字幕组成员的名字。
2016年1月，凭着一股冲动，我向一家美剧字幕组投了简历。他们给我发来一份翻译试题，像是求职笔试。相比英语**，这些试题偏口语，各种单词、词组，变着花样儿考。起初有点懵，都说没有报酬，主动请缨，还要接受笔试？
没想到，试题只是字幕组的初筛。回复邮件后，组长加了我，立即说明翻译没有报酬，纯粹为爱发电。接着，他发来一份翻译准则，挺详细，包含翻译基本原则、流程、软件试用指南，印象最深的一条是，字幕组翻译不求文采，力求还原剧中人物的语气，尽量口语化。
往后就是试译。两小时内翻译15分钟的剧情。我的试译任务是大名鼎鼎的美国动画《马男波杰克》最新集，很早就看过，试译那集网上还没资源，提前看到，心里窃喜。
真正接触到这活儿，我才摸索到翻译字幕的难点。剧中人物说话不像课本那样生硬，礼貌而客气，台词掺杂大量俚语，也不照着语法来，花里胡哨的从句让我晕头转向。即使短句，也得揣摩剧中人物的心思。比如一句“OK”，翻译成“好”“好的”“好吧”“行”都有细微差别。就像说相声捧哏，舞台上听着就“是”“嗯”“啊”那么几个字，背后有门道、有讲究。
两次试译后，我通过考验，正式挂名试用翻译，走出新手村。组长给我分配了一位总监，她是一名建筑设计师，带着我翻译了《堕落街传奇》《心灵猎人》《威尔和格蕾丝》等多部美剧。为适用字幕软件，我给苹果电脑装了微软系统。
此后，我每周特意抽出一天，坐在电脑前搞翻译。做自己喜欢的事，不受外界的纷纷扰扰，成了那段时期最快乐的回忆。
很久以后我才知道，字幕组除了我这样的**，半数都有工作，大家分工明确，每周一午前，有人搞到资源和原字幕，有人拆分字幕，有人整理志愿翻译的名单，分发任务。下午一点多，三点前，汇总给总监。
和想象中不同，他们负责对所有翻译查漏补缺、统一语言风格，模拟剧中人物的口吻，这些都需要功力和经验，很多**剧中的神翻译，
总监修改后，交给时间轴和压制，压制字幕和生肉资源，加上一些字幕**，到傍晚五六点钟，剧集就会出现在平台上，沿着无形的，进入**各地观众的视野。
尽管满腔热情，自诞生起，字幕组就游走在法律的灰地带。成员不会线下见面，不暴露真实姓名，片头的昵称是他们的面具。
这是一片隐者的江湖。
图 | 署在美剧片头的翻译昵称
可惜，江湖的黄金时代早已逝去。
2017年11月，我所在字幕组的网站曾遭到过封禁，后来更换域名，为了不再遭封禁，新域名没有公布，而是向所有用户发邮件告知。尽管多数字幕组不营利，需要成员倒贴钱维护服务器，但这没有改变翻译行为“**”的实质。
法律规定，字幕属于**剧衍生品，字幕组无权译介。为了免责，字幕组会在**开头写明：“仅供个人学习和观赏，
这样的**其实是字幕组的心理安慰，没什么用，将**、字幕公开放到网上，已经超出个人使用范围。
国内的字幕组，兴起于2001年，自一开始，在2001、2002年的论坛中，一群动漫、外国剧集爱好者自发组成最早的字幕组，字幕组进一步兴盛。
这时的字幕组野蛮生长，的枪口还没有瞄准它们。
2006年，《》一篇名为《打破文化屏蔽的中国字幕组》让字幕组走进公众视野。风软字幕组的负责人意气风发地向《》表示，自己的目标是覆盖全美主流***的剧集，让风软成为全世界最快、**的美剧字幕组。还有剧集粉丝向《》表示，自己厌倦了国内质量低下的**，想要换换口味，才会到上，用稍稍复杂的方法观看外国剧集。
那一年，美剧《**》大热，字幕组进入鼎盛期。
这种风光没有持续太久。2009年，相关规定出台——未取得**证的境内外**作品一律不得在互联网上传播，11月，BitTorrent中文网等111家视听节目服务网站被叫停。
2014年，美国电影协会公布了一份全球范围内的音像**调查报告，其中就包括国内**、也**代表的人人**字幕组。
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，终于落了下来。
字幕资源平台射手网宣布关停，人人**被查封五台服务器，正式宣布关闭站点。这仅仅是字幕组受到的**波挫折，射手网站长沈晟说，”我希望射手网具有的价值，就是能令更多人跨越**的藩篱，了解世界上不同的文化。如果这个网站有帮到人，我就已经很满足了。“
人人**在微*中说：“需要我们的时代已经离去。”
然而，时代还没有准备好让他们离开。
很多字幕组继续涌现，包括专门翻译小语种、冷门艺术片的字幕组。微*上涌现出一批**资源大V，
2011年，各大视听平台批量引入国外****剧，版权时代悄然而至，字幕组的生存空间日益坍塌。**资源大V转型，链接越来越频繁地消失。直至2017年，B站对大量日剧与**番组动画进行**引进，随后**包括《非自然死亡》在内，所有字幕组上传的日剧中字视频，腾讯、爱奇艺等平台的许多视频都以“平**权原因”**。
2019年，胖鸟电影**闭，被喻为版权时代彻底**的标志**。此后，从大众视野中悄然离场，变成小众圈子。
隔着手机屏幕，我目睹了整个**的经过。
2019年2月3日晚，胖鸟电影网站长“小生”的微*突然发出一张筹款***，*文发布者自称是小生**，说小生已经被抓，起初很多人没当真，以为是**，直到晚些时候，一名微*大V证实小生被拘留，罚款15万，他也因此丢了工作。
2月24日12点，肥啾电影（小生的微*，为避嫌未使用网站名）发出一条微*：“对不起，我确实犯法了，我自己深知自己的错误，已经主动承认自己的违法行为。无人追问原因，只是说“人没事就好”“一直以来非常感谢“。
小生是一个核心人物，曾说过一句在资源圈广为流传的话：“大家不会找资源没关系，我来帮大家找**的”。
小生尊重字幕组，在国内资源网站*树一帜，胖鸟电影网上也有很多年代久远、小众的**。网友甚至可以发布想看但没有渠道的电影，小生去找。
他有一条原则，胖鸟网不发布即将上映或正在上映的电影资源，网站开放注册也早就改为注册，但这些无法改变**的事实。由于很早上传了一部奥斯卡热门**的*肉资源，而这部**将要被引进，胖鸟关停。
5月7号下午4点，
一个时代，就此落幕了。
图 | 字幕组沟通进度
四
胖鸟关停后，开始有意识地培养自己为**付费的习惯，充值了两大视频平台的会员，可没多久，我又去购买**资源。
免费的**资源网站消失，一部电影5元，一季剧集8.88元。许多电影、剧集在视频平台上看不到，能看的，又难免有删减，更不用说字幕翻译的机械、甚至错漏。为了看原汁原味的**，我不惜额外花一份钱，看字幕组译制。
2017年**后工作，由于无法保证出勤时间，我退出了字幕组，到了2019年4月，忽然想起来，点开组长头像，发现他已经很久不**，我发出一条消息，“你好，在吗，我之前在字幕组来着。”
一个多月后回去看，始终没有回音。
再去搜索网站，已经找不到了，仿佛从时间线上被彻底抹除，根本不曾存在过。
很多字幕组在经历挫折后尝试转型，接受招安。
2019年，A站引进了美国大热动漫《瑞克和莫蒂》，上线后，被吐槽删减太多、翻译像机翻、打码重等，粉丝称“买**，还不如我们自己找资源”。1月25日，向粉丝保证有曾经的味道。一定程度上挽救了这部重金引进的动漫口碑，到现在，在A站《瑞克和莫蒂》每季播放量均已经超过了1亿，**季接近2亿，为一度衰弱的A站带来巨大流量。
接受招安，让许多字幕组出现了水土不服的**。
最**的例子是专门翻译美剧《权力的游戏》的衣柜字幕组，这部剧在国内掀起热潮与衣柜字幕组脱不开关系。字幕组成员是贴吧上《权游》**的粉丝，出于喜爱开始翻译字幕，为力求**，
2016年，腾讯买下《权力的游戏》的播出版权，但没有成功。腾讯给字幕组的翻译报酬是每集200至300元，无法匹配他们的付出。不仅如此，腾讯必须等外国版整季上映后才能引进，这段等待期内，要求字幕组不能上线*肉资源。这和字幕组一贯的**不一致，他们认为“这是对观众的不负责任。”
人人**的例子更直接。关停前，人人**字幕组积累了数百万粉丝，2015年获得天使轮**后回归，转型做美剧社区，同年9月又获得一轮融资。两年后，字幕组原团队在微*宣布，“由于和**方理念和价值观存在较大分歧和矛盾不断”，
直至今年，许多字幕组解散，只有少数仍在坚持，但他们的声音也越来越小。
版权时代本是进步的标志，但**引进没有解决大众的观影需求，其中原因，恐怕不是国内影迷不愿付费，每个月为**平台贡献一杯奶茶钱那么简单。
曾经有一位大学室友，每天晚上，都会坐在电脑前看一部艺术电影，直到关灯后，*自对着屏幕的亮光。看着他，我有时会想，如果没字幕组，许多影迷恐怕无法欣赏到国外的流行文化、冷门艺术片。
字幕组的存在，对于国内影迷意味着什么？
北大教授戴锦华曾说，看艺术电影，曾是世界上电影人圈子的特权，**资源的存在，让许多普通影迷也得以登大雅之堂。
字幕组不仅丰富了影迷的生活，每当有热点的英美剧出现，第二天，如果不是字幕组，他们又是从何渠道看到的呢？会对标、借鉴这些外国剧集。
我曾询问一位编剧朋友，是否圈里的大部分人都看过字幕组翻译的**，她的回答是肯定的。会英语的人不少，可还有很多**的片子是小语种。
字幕组的存在意义，不能因为一句“**”被一棒子打死。他们的翻译不仅包括流行剧集、艺术电影，还有纪录片、公开课、外国脱口秀。在高墙背后，字幕组一直充当着文化搬运工的角，让国内网民和外国网友几乎同步地看到世界。
《旧制度时期的地下文学》指明，启蒙运动最重要一环就是由**书商、雇佣文人、串街小贩和**者组成的”地下社会“。在国内，直到2011年人们才读到**引进的《百年孤*》，而早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，马尔克斯的文学就通过手抄本、**书滋养了莫言、余华等一批当代作家。
复旦中文系教授严锋曾评价，字幕组为历史上第四次对中国文化产生巨大影响的翻译活动，前三次分别是玄奘、鸠摩罗什的佛经翻译；近代严复、林纾为代表的西方文化的翻译；改革开放后三联、上海译文出版社对西方现代人文社科著作的系统翻译。
2012年，6万次：“近50年来中国最伟大的文化交流学教育家——字幕组。他们循循善*润物无声，他们比中国所有***教会我们的东西还要多。
2014年，这条推文再次被挖出来，
有人称字幕组为普罗米修斯般的“盗火者”。
在他们身上，我看到了互联网时代最可贵的文化平等精神。曾经，文化生产和传播掌握在精英手中，如今文化更加平民化，字幕组掌握着**资源、翻译、时间轴、压制的技术，却并未**、谋利，因为无所顾忌，不为酬劳所工作，才能享受这份自由。
今年，我又执著地搜索起曾经的字幕组，仿佛要寻找属于自己的一段回忆，几经波折，
翻看群成员的列表，发现很多当时的翻译还在，师傅的头像也没有换。网站屡遭封禁，许多人已经找不到了，移到了这个几百人的群里。粉丝在群里询问进度，反映问题，字幕组成员尽量解答，甚至还创建了一个**文档，其中有字幕组的翻译计划。一切如常。
字幕组是高流动的组织，许多人因为工作、生活等原因离去，又有人因热爱加入，时代在变，环境在变，总是有这样一批人存在。黄金时代早已告终，但这批隐者，
在人人**宣布关停站点的微*下，留着一句拉丁文“invictus **neo”，这句台词出自美剧《疑犯追踪》，意思是“我们仍未被征服”。
字幕组如何规范版权？
但字幕组的黄金时代已成过往？
新浪科技：电影资源网站“剧变”，一个小字幕组的“生死抉择”
《电影评介》：从“玩家”到“专家”：跨文化语境下字幕组的历史溯源与传播实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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